與一棵樹相守540年,武漢人的超級接力
發布日期:2023.12.07 分享
來源:武漢市文化和旅遊局 

漢陽樹又黃了。

在漢陽五醫院西邊的青瓦小院裡,這是它度過的第540個秋天。

每天早上,守樹人鄭師傅會把小院打掃乾淨,撿樹枝,撿被踩破的銀杏果。她不掃落葉,因為金黃的一片鋪在地上很漂亮,她希望來的人都能看到。

8:30,院門打開,等人們來造訪。每年11月下旬到12月中上旬,漢陽樹最漂亮,樹冠全變成金黃,很壯觀。

這棵約540歲的古樹,明朝發芽,它隔壁的顯正街,是漢陽古城最熱鬧的地方。1985年,漢陽園林局發現了它,將它命名為“漢陽樹”,並辟了一處小院,由專人看守。



武漢城區內有“房產”的古樹並不多,另一棵是東湖高新龍泉山的樸樹,樹齡500年以上。

生長在漢陽中心區,540歲的漢陽樹一直藏在住宅和醫院身後,不久前它有了新規劃:

作為漢陽古城歸元二期工程的一部分,這裡未來會擴建成開放式公園,還將打造一個觀景平臺,讓人們不止仰望漢陽樹,還能在半空平視漢陽樹。

 
每年秋天,守樹人的微信
有好幾個“等通知”的人


 
未來的事,鄭師傅不知道,她更享受當下的陪伴。

她最喜歡每天12點到2點,陽光從樹葉中透過來,漢陽樹上像落滿了星星。遇到上午來的遊客,她會說,11:30以後再來吧,太陽好。

健談的遊客會加她微信,說等地上鋪成金色地毯,再叫他來。她的微信裡有好幾個“等通知”的人。

鄭師傅的公公李正家曾經也是守樹人,一個鼻子上有顆大痣的平頭老人。常來看漢陽樹的人都見過他,他常坐在樹下聽收音機。

李正家會把銀杏果裝在罐子裡發給路人,給人講這棵樹的歷史。還會和每一個離開的人說:“明年秋天見。”


漢陽樹一年四季都需要澆水,夏秋兩季,9點開始澆水,持續1小時;冬春兩季,1個月澆水1次。

守樹人的職責除了維持小院整潔,定時開門,還有遇到“緊急情況”及時上報。

鄭師傅就遇到過一次,停水。經漢陽園林局協調後,水務中心單獨給漢陽樹恢復供水。

樹上果子太多了要施肥,其他種子飄到漢陽樹長出來了得鋸掉,風刮斷了樹枝,超過5cm的創口要擦藥。這些都是“緊急情況”。


漢陽樹的保護方案包括樹洞修補、澆水排澇、修剪、防治病蟲害、除雜草、每年施肥2次等。11月已施肥1次。

多可愛啊。一棵活了500多年的樹,見證了社會變化,氣候變化,但被照顧起來,事無巨細得像個小寶貝。 

武漢有1822棵古樹名木,每棵樹都有專門的養護方案,漢陽樹是其中最“網紅”的。2013年起,古樹保護專家史紅文開始長期關注漢陽樹。最近,他用多種鑒定方式,確認漢陽樹樹齡大約540歲(截至2021年)。

作為武漢市園林科學研究院高級工程師,史紅文說:“在古樹裡,漢陽樹的樹齡和樹種都不算特別。但在市中心能看到樹型這麼漂亮的樹,難得。”


500年樹齡及以上是一級保護古樹,300年-500年樹齡是二級保護古樹,100年-300年樹齡是三級保護古樹。
漢陽樹是漢陽區唯一500年樹齡的古樹,周邊還有幾棵古樹,如歸元寺的皂莢,西大街的司綿木,晴川閣的臭椿。


崔顥詩裡的“漢陽樹”
是一棵銀杏嗎?


 
自然災害和城池變化,是影響百年古樹成材的重要外因。武漢歷經幾次洪水,漢陽樹地勢較高,得以倖免。

明朝中期以後,漢陽城的城牆因為戰爭毀壞又重建,但它一直安然無恙。

根據《漢陽區志》記載,漢陽樹周邊曾有一座鳳棲山(今鳳凰山摩崖處),登頂俯瞰,長江、漢水盡收眼底。鳳棲山下住過不少大人物。1280年,投靠元朝的安南王陳益稷在鳳棲山腳下建王府「安南花園」,住到70歲辭世。


 
此後,這裡就成為達官顯貴在漢陽“買房”的第一選擇。約1481年前後,漢陽樹在這個院子發芽。

此後很長時間裡,漢陽樹是默默無名的,直到一戶張姓人家遷入。

1874年前後,漢陽顯正街上,一家生茂公米店生意興隆。老闆張行方為了培養兒子張仁芬,買下對面的一座大宅子。此時,漢陽樹已經400歲,人們終於意識到這棵古樹的存在,於是張家為宅子取雅號“銀杏軒”。

 
漢陽樹的金生前世

唐 / Tang
盛唐年間(704-754年),崔顥登黃鶴樓寫下“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而此時距今漢陽樹發芽還有700年。

元 / Yuan
元代早期(1285年),陳益稷投靠元朝,成為新的安南(今越南北部)王,在鳳棲山(今五醫院北面,目前山體不在,僅留一處摩崖石刻遺址)修建「安南花園」,在此居住至70歲。

明 / Ming
● 1479年前後,漢陽樹在鳳棲山腳下的院子裡生根發芽。
● 明代中期(1436-1566年),太常寺(掌管禮樂的最高機構)少卿王秩在安南花園遺址上建宅邸。
● 明代末期(1573-1620年),鄉紳蕭方伯買下王太常故宅改為「蕭園」,明崇禎末年被戰火毀。

清 / Qing
● 康熙年間(1662-1722年),督察院左都御史江蘩買下「蕭園」更名為「江氏林園」。
● 乾隆初年(1736-1796年),漢陽宋氏家族購得「江氏林園」更名為「宋氏林園」,並購入一塊由太湖石精心製作的“靈芝峰”,現“靈芝峰”是解放公園的鎮園之寶。
● 同治末年(1874年前後),柏泉三甲張氏家族購入這座院子,取名為「張教忠堂」,雅號「銀杏軒」。此時山腳下的漢陽樹約莫400歲。

當代 / Dangdai
1985年,漢陽園林局在鳳棲山腳下發現這棵古樹,將它取名為“漢陽樹”。


讀到這裡,估計你也有疑問了:那麼這棵漢陽樹和崔顥的漢陽樹什麼關係?

崔顥題詩是盛唐,漢陽樹發芽是明朝,前後相差了700餘年。後人推測,崔顥說的“漢陽樹”大抵是泛指漢陽江邊的樹。

晴川歷歷,在漢陽樹身上,時間只是一種單位,它默默的矗立在那裡,就有一種治癒的力量。


“我太想他了”
540年後,漢陽樹成為故鄉


 
百餘年過去,鳳棲山早已不在,僅留一處摩崖石刻遺址。但漢陽樹還在,他的脈絡還在。

每年來看漢陽樹的人,有些人來看風景,有些人來尋鄉。

銀杏軒的後人張昌萬,幾乎每年都要回到漢陽樹。他還把自己編寫的書《巍巍漢陽樹——記懷清齋主人張仁芬》,送給了當時的守樹人李正家。

張家老宅不在了,但在漢陽樹下,有一種落葉歸根的踏實感。

在漢陽樹尋鄉,張昌萬不是特例。


 
我去漢陽樹那天,晴空萬里,中午12:30,陽光曬得身上發熱。漢陽樹下,老人坐在小折疊椅上,把地上的銀杏葉撿起來,對著太陽看了又看。重複了三四次,他才心滿意足的把一片銀杏葉放進包裡。

他說,“我太想它了。”

老人叫羅建華,今年76歲。家住漢陽國博,每個月來5次漢陽樹。搖搖晃晃的554路公交,15站的距離,將他從暮年送回童年。

羅建華出生在顯正街,漢陽樹的對街上。他小時候,漢陽樹下有四戶人家,大門常年開著,年幼的羅建華從家裡過來,一兩分鐘就到了樹下。有時候他和四五個小夥伴牽著手圍抱漢陽樹,有時候他就坐在樹下發呆。

70年前,人們沒有古樹保護意識。但在羅建華印象中,那四家人總是特意把洗米水洗菜水澆在土裡。


 
考上大學後,羅建華只在假期回家,每次看了漢陽樹,就在日記裡寫下變化。40歲那年,漢陽園林局發現了漢陽樹,申請經費拆除周邊民房,辟了小院保護漢陽樹。羅建華一家從此搬離顯正街。

當羅建華又回到漢陽樹下曬太陽時,要靠助聽器才能聽清人說話,捏著銀杏樹葉的手很乾燥,皺紋交錯。陽光籠罩在他身上,像一種光陰的痕跡。

一年四季,只要天氣好,羅建華都來漢陽樹下坐著。每次都帶一片銀杏葉回家,夾在書裡。

下午3點,太陽挪走了,羅建華收起折疊椅,準備去逛逛西大街,這是他每次來漢陽樹的固定路線。

“你應該春天來看看,漢陽樹是最美的。”


 
園林工程師史紅文常說,古樹是活著的文物。和館藏文物不同,樹是會呼吸的生命體。
 
漢陽樹自然是偉大的,約540年過去,朝代更迭,城市擴大。明朝的漢陽古城,城牆周長只有2520公尺,現在,漢陽區的面積是111.54平方公里。

能在中心城區成長為參天古樹,奇跡之外,還藏著一代一代武漢人的珍視。在漢陽樹得名之前,它只是一棵普通的古樹。園林工程師史紅文說,過去那些年裡,漢陽樹一定是在街坊有意無意的照顧中,逐漸長大。

就這樣,武漢人完成了一場跨越時空的接力。


 
初冬已至,漢陽樹今年的最佳觀賞期已經進入尾聲。過去的半個月裡,守樹人鄭師傅見過了全國遊客。

老人喜歡在樹下撿銀杏果,她要老人去裡面撿,被踩破的少。小朋友踩踩樹葉,也去撿果子。

月底,鄭師傅會把落葉都掃起來。明年秋天,漢陽樹下又會有一片新的金黃地毯。


資料來源:《漢陽區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