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文旅長沙
當我們講述一個城市的時候,總要有一個起點,這個起點或者在車站,或者在機場,人們總是在茫無頭緒中開始城市中的陌生旅程。
長沙的起點却與其它城市不同,一定要從岳麓山開始。這座橫亙於長沙城西,與湘江爲伴的小小山脉沉積了長沙乃至太多的歷史,把一千年的光陰濃縮成了傳統,成了文化,也成就了特立獨行的湖南人。
湘江緩緩地從長沙城西流過,自南而北,把整個長沙捋成了東西短、南北狹長的一座城市。從長沙市區跨過湘江一橋,江心的橘子洲一閃而過,就到了岳麓山的地盤。山離江如此之近,以至於在岳麓山與湘江之間只能擺得下一條麓山路和沿江大道,長沙人也順勢把這片爲岳麓庇護,被湘江滋潤的土地稱爲河西。
河西是長沙的大學區,湖南大學、中南大學等有數高校錯落有致地依山臨江而建。著名的岳麓書院便是在湖南大學內,至今仍歸湖南大學管理。
鮮有人到了長沙不到岳麓山的,而到岳麓山則必到岳麓書院。書院因山而得名,山却因書院而名揚天下,如果說岳麓山是長沙的歷史名片,書院就肯定是岳麓山門楣上的那塊金字招牌。岳麓山與書院如此血脉相連,似乎在冥冥間注定這座山與傳統文化有著某種不可分割的關係。
順著麓山路一路南行,兩側的民居、商店、酒肆逐步被青磚碧瓦的校舍取代,路旁的行人也大多成了步履匆匆的莘莘學子。城市的喧鬧與嘈雜如潮水般退去,就在一片綠蔭中,沒見圍墻,沒見大門,湖南大學悄然而現。這所大學似乎在以這種獨特方式靜靜地紀念和傳承著岳麓書院包容和務實的精神。
信步校園,就在一條不起眼的小徑之旁,一個古樸的院落突兀地進入視野,頭門門楣上只有四個大字“千年學府”。
岳麓書院到了。歷經千年風雨,却如此謙卑地佇立在路旁,讓人幾乎生出錯覺,這就是讓龍應台於激動間寫下《山間小路》,餘秋雨在感懷中寫下《千年庭院》的岳麓書院?無一絲傲氣,也和宏偉無關,它猶如江南春雨中的一個普通學塾,默默地敞開著自己的胸懷。或許在書院200公尺開外的自卑亭以《中庸》裏的一句話恰如其分地作了注脚:“君子之道,辟如遠行,必自邇;辟如登高,必自卑”。
但踏入庭院,便能深深地感受到它纖弱身軀中蘊藏的力量。這種力量來自於文字和文字背後的思想。
進了頭門,穿過朱熹題額的赫曦台,大門就躍入眼簾,門額上“岳麓書院”四個大字爲宋真宗題寫,原爲石碑,刻於自卑亭附近的牌樓之上,現在的木匾則爲後人仿製。大門的兩側便是名爍古今的對聯:“惟楚有才,於斯爲盛”。
說起這副對聯,還有一個小小的故事。清嘉慶年間,書院大修後,山長袁名曜應學生所請題寫門聯,但寫了上聯“惟楚有才”之後,却想不出下聯。無奈之下,他命諸生作對,衆人也是苦思不得。後來一名叫作張中階的貢生到來,幾乎是脫口而出:“於斯爲盛”。
這位張中階先生後來做了多大的官,際遇如何,早已被歷史淹沒,無從考究,但這副流水聯却成了岳麓書院的真實寫照。
我想,它不僅僅在誇耀岳麓書院的人才之盛。更難得的是激勵了一代又一代的湖南人,從楚地出發沿著先賢的脚印去做學問,去治國和平天下。可想而知,一個負笈少年,用稚嫩的聲音讀出這副對聯時,在他心中投射的是一種怎樣的驕傲和抱負?
徜徉書院,隨處可見閃爍著先哲們思想光芒的文字,隨著歲月的風化,如今他們大多變成一塊塊鑲嵌於牆上的碑文,流連於其間,不得不讓人們生出不可名狀的感悟:或如久旱甘霖,心結漸解;或如當頭棒喝,一時頓悟。
且不去說講堂前著名的“實事求是”牌匾讓毛澤東生出怎樣的感悟,也不去說“整齊嚴肅”的校訓讓你有怎樣的心動,更不必去談碑廊中讓人目不暇接的錦綉文章,只是墻上隨手拈來的文字就會讓你有黃鐘大呂的感受。
在講堂側墻上有一篇《岳麓書院學規》的碑文不妨駐足好好一讀:
時常省問父母;朔望恭謁聖賢;
氣習名矯偏處;舉止整齊嚴肅;
服食宜從儉素;外事毫不可幹;
行坐必依齒序;痛戒訐短毀長;
損友必須拒絕;不可閑談廢時;
日講經書三起;日看綱目數頁;
通曉時務物理;參讀古文詩賦;
讀書必須過筆;會課按時蚤完;
夜讀仍戒晏起;疑誤定要力爭。
這篇學規由清代國學大師王文清於1748年(乾隆十三年)手定,全文18條,每條6字,總共只有108字,却涵蓋了品德修養、學習內容和學習態度三個方面,可謂言簡意賅,與當代學校動輒洋洋千字的管理制度相比,孰高孰低,一望可知。
輕輕推開書院的後門,拾級而上,便上了岳麓山的山道。看著掩映在綠樹白墻中的書院,突然有了這樣的感悟:惟有懷著“業精於勤荒於嬉,工善其事必利其器”的態度方能有重踐履、務實學的傳統,也只有充分理解“君子之道”的精髓,才能以虛懷若谷的態度對千年以來周敦頤、朱熹、張栻、王陽明、王夫之等大家的不同思想、不同流派進行包容。
這種務實和包容成就了岳麓精神,也成了湖湘文化源遠流長的脉息。
也正因爲如此,岳麓山不僅有名垂千古的岳麓書院,還有著古麓山寺和雲麓道宮。據記載,書院原來是古麓山寺的舊址,其前身就是唐末五代僧人所建的一所學堂,而爲唐李邕所創作、被譽爲文、書、刻三絕的古麓山寺碑還存於書院中。儒釋道於一山中共存:儒家占了山脚,釋家位于半山,而道家則高踞山頂,它們千百年來不曾有過傾軋與紛爭,而在一座小小的山中和平共存,甚至相互幫扶,難道不正是中華民族精神的一個縮影?
順著山道石階而上,你不得不承認岳麓山不愧爲文字之山。這些或清雅、或雄奇,或發人深省、或振聾發聵的文字在遊山之際不時地從古木間,草叢旁和亭子中竄出來,與你不期而遇,讓人驚喜之餘,深恨未帶得紙筆在身旁,不能抄回去細細揣摩。
迤儷而過愛晚亭,亭側對聯“山徑晚紅舒,五百桃夭新種得;峽雲深翠滴,一雙馴鶴待籠來”,郎聲讀去,盡洗塵世間俗氣。而亭內以毛體書寫的《沁園春?長沙》又讓人不由生出遙想英雄當年的情思。
走出紅葉谷,山道臺階彎彎曲曲,看不盡群巒叠翠,古木參天,濃蔭匝地。一個不知名的亭子悠然在望,剛想坐下歇息,却被亭上對聯所吸引:“何處臨江高閣近,幾人芳草夕陽來”,愛惜玩味之下,竟然疲憊盡消。
再走得幾步,寫有六字真言的照壁擋住了去路,側身一看,又一副氣勢磅礴的對聯映入眼中“漢魏最初名勝,湖湘第一道場”,原來古麓山寺到了。
入得寺來,還來不及疑惑一個小小的寺院緣何稱得上“湖湘第一”?粉墻上的寒山拾得道問答就展示了一個禪機的世界,而觀音堂前“寺門高開洞庭野,殿脚插入赤沙湖”更是出自杜甫的《麓山道林二寺行》!
據聞麓山寺所珍藏的佛經和古籍極爲豐富,石刻的閻立本、吳道子、牧溪、仇英等作的觀音寶像,湘綉懷素草書《自叙貼》等均爲珍品,可惜未能一見。有如此底蘊,麓山寺自然把一副口氣很大的對聯挂在自己矮小的山門之上了!
於訝嘆中出了麓山寺,繼續在絕妙好辭的叢林中穿行,只顧得贊詩文之佳,對聯之美,竟然忘了蓊鬱青葱之怡神,山澗泉流之悅耳。不知不覺中就來到了雲麓道宮,又是一聯“對雲絕頂方爲麓;求道安心才是宮”,它將雲麓道宮四字巧妙地藏於聯中,同時也把道家境界不露聲色地隱於其間。
方才欣賞完畢,另一聯“西南雲氣來衡岳,日夜江聲下洞庭”更讓人歡喜贊嘆:此聯氣度不凡,對仗工整,可謂精品中的精品。一查之下,果然是名家所作,作者是清末湖南詩人黃道讓,原聯在桔子洲頭的望湘亭,後毀於兵燹。光緒年間,重修雲麓宮時,又將此聯重新錈刻於宮門前。
信步走到雲麓宮前觀景台,還未及放眼遠眺,却摸得護欄上凹凸得不似尋常,急忙去看,却是密密匝匝的人名,一抬頭就看見一方小小的提示牌在不遠處的牆上,石牌上用中英文寫道:“此處麻石圍欄上刻有五千多位長沙戰中陣亡將士的名單”,未及讀完,雙眼不知覺地模糊了。
這裏所說的長沙會戰是抗日戰爭中最爲慘烈的戰役,從1939年9月至1944年6月,總共進行了四次。在歷次長沙會戰中,岳麓山均爲主要戰場,如果細心搜索,至今仍能發現六十餘年前的戰壕與彈坑。1944年6月18日,岳麓山被日軍攻破,同時也標誌著長沙的淪陷。
讀史至斯,不能不讓人於悲愴之餘生出感慨,山與城間的血脉相連竟達如此境界:岳麓不破,長沙不陷!
據說參加長沙會戰的我軍官兵多爲湘籍子弟,於戰前均立遺囑:“成則以功勛報祖國,死則以長沙爲墳墓”。戰後岳麓山也飽含深情地接受了這些爲保衛自己而犧牲的子弟,將他們葬于大師們徘徊思考的路旁,先賢們講學辯經的台前,書生們晨起讀書的亭側…不同的歷史、人生和風景穿透了時間的阻隔,融化在一起,最終交織成這個城市的脊梁。
岳麓山却絕非只有抗日將士的塋墓,更早之前,就有一批民主革命的先驅就長眠於斯。沿著山上不同的小徑,黃興、蔡鍔、陳天華…這些名字會勾起你怎樣的回憶?